在我身上你找山
找葬在林中的太阳

cp@刀与禁果

【彬诚】数据转移 [一发完]


Summary:

赵馨诚重新醒来时,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样子。

Notes:

世界观为碳变/副本设定,有部分私设

有朋友没看过碳变,简单说一下里面的几个不同于其他赛博朋克风作品的设定

栈堆/储存器:

人的所有意识可以经过数字化后保存在里面,只要栈堆不损坏,人们可以不同的躯体进行复生。

每个人的栈堆都有相应编码,初生性别,年龄,宗教信仰……某些宗教徒死亡后因为信仰问题不会选择复生。

卫星传送:

栈堆被摧毁后,里面存储的信息会损坏丢失,但如果有卫星上传装置,数字化后的意识会保存到上传时刻,即便栈堆损坏,也可以重新下载到空栈堆内,复生在躯体上。卫星传送装置一般医院,政府特殊部门,保险公司或是富豪会有,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“永生不死”。



----------序----------

  赵馨诚见过无数躯体死亡,甚至于他就是其中一例。

  但现代社会不必担心这个问题:一切都会保存完好。几乎已经基本摒除了完全死亡的方式:栈堆得以让数据完整保存。即便躯体已经报废,你的栈堆只要完好无损,政府部门便会保存着它,等待你的家人能付得起一大笔钱,将你重新复生到另一具躯体。

  但在此之前,他见到过人是多么脆弱,一些微不足道的损害都足够让人绝对死亡;即便是如今,他也见到过彻底毁灭:数据清零,栈堆损坏,中枢紊乱……

  他见过的太多了,唯独没见过这道熟悉身影从他枪口擦过,从他面前倒下。枪射中脖颈,对方以一种无法挽回的姿势倒地,猩红血液溅到门框上,被霓光灯照到,闪出青红色来。

  那人死去时没有多说什么,以一种莽撞又刻意的方式出现在他的射击范围。他开枪时似乎抓住了那点刻意,但一切都随着栈堆的破碎灰飞烟灭,悄然离去了。瞬间,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赵馨诚心头升起,那个身影,这个熟悉的移动方式,中枪倒地的样子……他不由得腹肚抽搐,手脚发麻。一个荒谬的猜测迅速精准地砸落。

 

----------一------------

 

  从一具新的躯体醒来是十分恶心的经历。赵馨诚是第一批参与栈堆植入的试验品,在训练室时,教官教会了他一切,唯独没人教过要怎么应对死而复生,栈堆重新植入到另一具躯体时该怎么做。他们只是说:别担心,一切都会储存好的。

  这句话有些恐怖,不过当时赵馨诚还没有参透它的恐怖之处,只是冥冥之中觉得未来变得阴郁起来。他死时没有死不瞑目,仿佛被罪犯的枪打中是一个刑警的必然结局。那一刻本应该凝固封印在过去,没人再提,谁想到他如今跪倒狼狈地吐了一地,被打中的滋味又重回躯体。

  有个男人拉他坐了起来:高瘦,带着不健康的苍白。他抬头望向房间。整间房被白蓝色的刺眼灯管笼罩着,自己先前就躺在金属床上。也不能说是床,而是像停尸间一样的柜子,这让他打了个寒颤,想起山精鬼怪来。

  从这间房走出便是洗浴室,他按照指引,将身上粘稠的营养液洗去。赵馨诚盯着镜子,迷惑了一会儿。这具身体光滑平整,是自己的样子,却没有之前身体上那些熟悉的疤痕。而跟在身后的男人正用一种冷静严肃的表情紧盯着他,始终和他保持在一米之内,像个看护。

  赵馨诚扫了这人一眼,看对方的样子像是个熟练工,他便没觉得光膀子甩屌让自己尴尬到哪儿去。

  “赵馨诚。”对方直呼其名,“你现在恢复了所有政治权利,鉴于和社会脱节时间过久,政府会将你安排到护理中心学习。”

  赵馨诚低着头,努力将耳孔中的营养液倒出去,“我不能找找我的朋友吗?”

  “据调查,你的朋友都已经绝对死亡。”

  赵馨诚将绝对死亡这个词重复了一遍,回过味来,“现在是几几年?这是哪儿?”

  “2159年,地球,海滨市。”

  赵馨诚被鼻孔里没倒干净的营养液呛住了。

  “有人提出作为你的监护对象——给你提供这句躯体的人。如果你愿意,出去后去签手续。”

  “他为什么给我提供躯体?”剩下的那一句他没问出口:他寻找到和自己一样的躯体,复活自己,有什么企图?

  “你得问他。”

  赵馨诚没消得思虑几秒,便应下了,“没问题。”他又问,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“韩彬。”

 

  

 

  更衣室里有衣服,穿上后剪裁得当,像是得到过精心挑选。衬衫柔软的像蚕丝,但又比蚕丝硬挺。这种奇异的感觉让他多抚摸了袖口一会儿。装衣服的袋子上有这具躯体的尺码,记录的字体锋利,最下端有签名,被封的很严密。赵馨诚将那个纸袋折好塞进口袋,走出了房间。

  房间外有人等候着。他们走向大厅,这里人声鼎沸,有人恐慌哭泣,有人神情焦虑。他路过一对相拥的母女,女儿嘴中喊的却是“爸爸”,这使他古怪地打了个寒颤。

  “没有钱的话,”带领他走向签字处的女人看到了他的异常,解释道,“行刑前政府将会回收他的躯体,刑满释放后他们会随机给他分配一具躯体。”

  “我这具……多少钱?”

  女人摇了摇头,“具体的不清楚,但肯定不便宜。我从来没见过……”她突然止住了声音。

  “什么?”赵馨诚追问。

  “没人会去复活一个上世纪的人。”女人语速很快,像是想掩饰什么,“或者是有钱人图个新鲜,或者是政府有利可图,想从你身上发掘点可用价值……”

  “还有价值是件好事。”赵馨诚打断了她。

  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“乐观也是件好事。在这儿签字。”她递给赵馨诚一片电子荧屏,又多打量了他两秒。

  而他任由对方打量着自己这个上世纪幽灵。

 

----------二-----------  

 

  从生命下载中心出去后,韩彬就坐在驾驶器里,在门口等他。他一边在车上猜测韩彬是个有钱的变态阔佬,一边又假设这人是个好奇心上来的冤大头,想听点别样的上世纪故事。

  空间内一片寂静,赵馨诚完全被外部风景所吸引。海滨市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海滨市,而是穿着霓光灯,弥漫着水雾气息。

  穿过几栋楼,进入限高区域,他们贴着地面走,经过游行人群。

  “拒绝653号法案!D.H.F等同死亡!”

  他问韩彬,“653法案是什么?”

  “原本宗教徒有宗教编码,死后不得以D.H.F,就是数字化存储方式复活,但如果653法案推行,这条便失效了。”

  “为什么推行这个法案?”

  韩彬耐心解释,“这条法案可以让宗教徒死后复活,指认杀害自己的凶手,同时政府希望淡化宗教对D.H.F的影响……或许还有更深层的用意,这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
  “我有个疑问,”赵馨诚突然想到了什么,“既然除去宗教徒和重刑犯外,不会有人真正死亡……你们是怎么解决人口膨胀问题的?”

  “移民其他星球。”

  “但最终有一天人口还是会膨胀……”

  “储存。”韩彬继续回答,“245法案。”

  “哈,”赵馨诚扯出一个笑,“真别致。”

  韩彬长得不像个好人,但也不像个坏人,很难用什么气质去形容他,他只是看起来很平静。即便他不久前才决定让一个上世纪幽灵重返人间,赵馨诚也不觉得他本人有多么兴奋。他不像个现代社会的人,比起自己更像是上个世界的人重现,穿着打扮没有什么现代化气息,只有眼神看起来足够冰冷,像这个世纪的人。

  “韩彬。”

  他在握手前先推了眼镜,赵馨诚几乎以为他抬起的手是要从兜里掏出一把刀来。

  幸好他没有。而如今他与韩彬待在一起的时间足足有清醒过后的一半。

 

----------三----------

 

  一日,赵馨诚突然问了韩彬那个问题。

 

  上个世纪,栈堆还是一种极少数人见过又不可置信的东西。政府提供手术条件也无人尝试,赵馨诚则是处于高危职业,编制上统一植入了栈堆,就这样,他的脖颈上多了个发着蓝光的存储器,除此以外与其余人别无差异,甚至他死时都没记起这件事来。但即便是他“活着”,也只是上个世纪被遗落在角落的、毫不起眼的几兆尘埃,因任务失败,躯体受损,无人交付大笔下载费用而被丢弃在政府的栈堆底。在无用数据到达保管期限统一清零时,韩彬不知怎么发现了他。介于他的刑警身份,韩彬兴许觉得还有利用价值,借韩松阁的人脉关系打点了一通,于是赵馨诚得以重见天日。

  新的词汇与事物接踵而至,过去的科幻电影以更夸张的方式呈现在眼前。最初韩彬是他在新社会中唯一能接触到的人。苏醒后,赵馨诚就待在韩彬家里,学习着接纳一切。韩彬从不对他要求什么,甚至尽一切可能帮助他了解现代社会。

  一日,他躺在沙发上,看到韩彬只裹着浴巾,上半身赤裸着从浴室走出来。韩彬从事室内工作,但他的结实的肌肉和磨损的掌背有些令人生疑。他打开电视投影时,背对着赵馨诚,脖颈后的栈堆在黑暗中发出幽暗蓝光。赵馨诚看了半晌,看着这句躯体移动,一寸寸肌肤因动作而舒展,看着韩彬转过头,用疑惑的眼神望来。猛然间,迟来的领悟充斥了他的脑海,赵馨诚突然间问出那个问题。

  “你之前死亡过吗?”

  韩彬转过头来,投影出了点问题,但他眉头仍是舒展的,“没有。”他又思虑了一会儿,“躯体太贵。一模一样的躯体更贵,你知道吗?”

  “我查过一些。”赵馨诚点头,“只不过你时常做命案的顾问,我们那里的顾问也是危险工作,不是没死过。”

  “深入了解的话,”韩彬的语气仍旧平淡,“现今死亡率已经降低到了0.004%。”

  “你知道我指的不是绝对死亡,就是——死了,流血过多,心脏骤停……”

  韩彬笑了,“我这具身体质量还算不错。”

  赵馨诚像是突然安下心来。此刻他倒是以一种看同类的眼神看韩彬了,好像他之前不是正常人类似的。韩彬知道上个世纪人们的论调:或是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;或是肉体与精神形成完整人类……时间过去上百年,这些论调仍旧存在,却已微不可闻。二十年前远离银河系的船舰都已经出发;如今在火星租赁一副躯体,到达那里只需12分钟远程传输;现在的年龄计算按照你真正有意识的时刻来算。在永生的诱惑下,无人在意远古人类的论调;在永生的论调下,人人不可一世又焦虑卑微。

  赵馨诚眼中没有那些焦虑:碌碌无为一世,攒够下一具躯体的钱,接着再重复下去……上个世纪的人为房子活着,这个世纪的人为躯体活着。不久前赵馨诚对韩彬讲,“等我这句躯体出了问题后,就将我清零吧。”

  “活着不好吗?”韩彬问他,用这个世纪的统一论调。

  “你觉得好吗?”赵馨诚也问。

  韩彬微不可见地目光闪烁了一下。他几乎以为赵馨诚看出点什么了,因为对方的眼光带着本人都未发觉的怜悯。这使韩彬几近战栗:好似有人毫无征兆地窥见了隐藏至深的一角,作为一个天外来客,他能理解向往死亡是什么感觉。

  然而这瞬间消失的也迅速:“你们对生命不够敬重。”赵馨诚思虑了一会,谨慎组织着语言,“因为死不了,所以也不理解生的意义。”

  他无意与赵馨诚争辩这些。坏字消失,用不好描述也足矣,死消失,生也未失去它的意义。只是已经几十年不再有人提起。人们更关心自己躯体的问题:如何保养,如何升级,如何攒钱购买下一具……

  “即便没有死亡,几乎人人都有使用其他躯体的经历,这点你知道吧?比如我要飞去另外一个半球出差,如果只待两三天,来回的路费要比租借躯体贵得多。大部分人都会选择远程传输。”

  “这具身体是你自己的?”赵馨诚不关心那些事情。

  “是的?”韩彬挑起眉毛,“如果你是指出生时意识原本附属的躯体。这确实是。”

 

  谈话结束后这日,赵馨诚打量韩彬的眼神从未停下。韩彬有种错觉,甚至他在借着很多机会来触碰自己。从怪物中找到正常人不容易,韩彬遗憾的是赵馨诚以另一种方式找错了。

  “我能不能,”入夜时,赵馨诚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,“仔细看看你?”

  韩彬没有拒绝,他站在原地,微笑时像是同上世纪一样,赵馨诚眼中身着自己躯体的正常人类。

  

----------四----------

 

  再度加入刑警一行不需要太多功夫。赵馨诚学习能力很快,从旧社会到现今的过渡尽管新奇又痛苦,他也很快结束了这段历程。他又重拾本行:过去的履历此时仍旧可以派上用场。只用再通过几场考试与审核,一切都顺利无比。重新回到刑警岗位的那一天,韩彬正在千里之外处理一个案子,得知赵馨诚被录用后打来电话。

  “时隔这么久,你还是对这行感兴趣吗?”他问。

  “我就是干这个的料,彬。”他老实承认,“我也总得找点事做,一个人总待着什么事都不做肯定得疯。”

  “刑警是个高危职业,每年绝对死亡的概率有……”

  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赵馨诚打断了他,“不然我为什么非得选这行?”

  

----------五----------

 

  第五年时赵馨诚当上了副支队。队长是个女人,在一次任务出了意外后,她的躯体换成了男性躯体。

  他觉得怪异,他始终无法克服这个。她原本有丈夫,他不由得想问他们之间如何继续相处,如何解决生理问题,在面对着一个性别不同的陌生人时。她走在街上,是否会撞到原本使用过这句躯体的人,他们会认错她,将她当做另外的谁吗?

  “大家都习惯了。”她回答的很快,佩戴粒子枪的速度也很快,“只是一具新躯体而已。不过等我攒够钱了会换一具女性的。”

  与此而来更多引发了他的思索,在卫生间碰到她更是让赵馨诚达到尴尬的巅峰。他几乎落荒而逃,但作为一个要适应新社会的人,他还是忍住了那点不适,只是拉拉链的速度快了点。

  出卫生间时他听到了一声嗤笑,不过他没心情计较那些。没人可以理解他的那点别扭,作为一个上世纪过时的人,他对此毫无怨言。只是那些怪异永远不会在他心头淡化。

  一切都是人造的,就连人也像是人造的,毫无生气的躯体。他也见不到树木,到处是金属与霓光灯。活体宠物濒临绝迹,人工智能甚至可以成为你的伴侣。

  他站在霓光灯下,就连皮肤都不见原生色彩。

  

----------六----------

 

  韩彬开门时,赵馨诚正盯着他,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紧绷方式。在看到是他本人,是韩彬原本的躯体时,他似乎松了口气。

  “彬,”赵馨诚有些疑惑,“一小时前视频里你还说在缅甸,那时候你还是你的样子。”

  韩彬解围巾的手没有停下,“工作需要,我复制了一副躯体。”

  赵馨诚沉默了一会儿,“复制躯体代价太大了……”

  “我是个律师,馨诚,”韩彬微笑道,“我需要自己这张脸面对客户,而不能在生命中心随便选择一具。”

  赵馨诚点了点头,“也有道理哈。”他安安静静烂在沙发上,韩彬一杯水下去后,看到他的眼神仍是清醒的,“有案子?”

  赵馨诚回答时紧盯着韩彬,“有一个,不太好办,可能涉嫌非法身体改造……嗯?你这具躯体是哪具?原版的还是复制的?”

  韩彬无奈,“怎么又想起这个了?原原本本。”

  “哦。”赵馨诚依旧半蜷在沙发上,这会儿伸展开了点。“其实如果不是,我也认不出来啊?”

  韩彬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,“怎么,你想认出来?”

  赵馨诚少有的被噎到满头是汗,“学业不精,学业不精,我就不班门弄斧了啊。”

 

----------七----------

 

  海港每年查出做违禁身体改造的人层出不穷。躯体损伤进医院修复太贵,很多人都会选择去黑诊所治疗。身体改造也是同样。但和警察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治病不同,身体改造一般得有严密的合法手续和技术支持,黑诊所和地下医院的改造因为器械不良,用药便宜常常会出现问题,严重的时候,改造与死亡直接挂钩。这种地方一般也被线人找出的很快,不肖废多大功夫。然而总有几起比较特殊,到现在都始终没什么消息。

  “这做的也确实心思缜密,”年终开会时,刘强坐在后排和赵馨诚说起这件事,他带的那队年末抓了几个小偷小摸的,一检查好了,也发现了身体改造的问题,不管怎么问都问不出黑诊所地方来:“只有患者能指证究竟是谁,在哪儿做了这些事,但追查了其中几个人,没用!嘿,一个个都跟失忆了似的,什么也想不起来。”

  “我们这边也是这情况。”有人通气,情况也差不多相似,赵馨诚便了然了,“几个人的情况都是做手术当天出现了记忆跳段情况,这种情况只有——”

  “中枢紊乱,摧毁栈堆,或者数据上传。栈堆毁坏和中枢紊乱不可逆,也不可能摘除栈堆,非政府部门摘除栈堆会直接传记录回警局。只有数据备份再上传才能让他们的意识消除几十分钟。这样的话,那排除掉政府工作人员、保险公司团伙作案、医院医生以权谋私的可能,光一个上传仪器就是笔巨资。上传仪器的价值能买几具躯体了吧,我大概工作……”

  赵馨诚飞快计算,“最少150年左右。”

  刘支队翻了个白眼,“……才买得起。”

  “太惨了,啧啧啧。”赵馨诚毫无同情之心,毕竟自己也是这穷逼样儿,说不定给韩彬都得卖身还款。“上面也对这案压得不重,目前没出人命,没闹出社会舆论来,只说尽快找到源头。”

  “你那边有线索了吗?”

  “有的话跟你通气,啊。”赵馨诚朝老刘努了努嘴,“这事得看命。这种没命案的案,年终估计提都不会提。今年的重点不在这儿。”

  队长倒是回了头,她提醒道,“今年重点在七月份那个案呢。”

  7·13全国轰动的大案不在海港,但距离也不远。一个以戒毒康复互助会为名义的大型组织暗中诱导成员自杀。如果是单纯自杀就算了,砰地一枪,栈堆损坏,一了百了。但这个互助会尤其缺德,所有自杀成员在死前都有保险在身,即使在躯体死亡时破坏栈堆,保险公司也会立刻接收到讯息并加以储存。而互助会诱导成员自杀时提供麻痹中枢神经系统的仪器,使用时,栈堆在短时间内无法接收到躯体信息,保险公司会自动上传数据,此时若本人要求连线相关机构表明自己服用药物出了问题,要求停止上传,保险公司的操作人员核实身份后会取消上传。这时,如果栈堆毁坏,自杀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清零。保险公司因此需要赔付天价保险费用。隔壁市前后出了三四例仍旧无人察觉:保险公司不是同一家,自杀人的管辖区也并不重叠。直到七月初核查档案时才有人发觉了异常。

  彻底死亡是大案,媒体也跟踪报道,大肆渲染,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,到年底还没有被彻底忘怀。

  在台上汇报的人声音传来,“据调查,麻痹中枢神经系统的仪器是市中心一家几年前倒闭医院的报废器材……”

 赵馨诚猛地坐直了身体,“医院?报废器材?”

 他们对视了一眼,都想到了新案。

 

----------八---------- 

 

  “上周去了趟韦区,僵尸药又不知道从哪儿流进来了。”赵馨诚抱怨道,“身体改造的源头没查清,现在又多了个这玩意儿。”

  僵尸药是俗称,学名叫亚致命剂,磕这药成瘾性不大,而且能给人濒死体验,想自杀又死不起的人都爱吸这玩意。算是一种新时代软毒品,赵馨诚尝试过一次,醒来时跟把酒喝多的感觉差不多,头晕想吐,像是强行被植入一具躯体一样。他也没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磕这玩意儿。

  “好奇,刺激,自制力低,心理成瘾。”韩彬慢悠悠喝着酒,“原因想找千百种都有,”

  “还是活的时间太长了。”赵馨诚翻着电屏,“濒死体验,这药有哪门子的濒死体验,不如说是恶心头疼。死哪是这种感觉。”

  “你说说,”韩彬问,“是哪种感觉?”

  赵馨诚望着他,舔了舔干裂的唇角。“很不经意,并不痛苦,意外来时心脏跳动十分剧烈,像是心悸。濒死时思维是停滞的,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向外流。接着那股挣扎就来了,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点,挣扎两下,就死了。流血过多时,看东西没有颜色,也听不到声音。就像是坐在房檐下看雨水流,一滴,一滴,一滴,天晴了。”

  韩彬安静地听着,目不转睛。赵馨诚思索了一下,又咧嘴笑了,“现在的人应该不会挣扎挣扎了,有栈堆——活过来是件必然的事。既然不会死,那就不会像我当时一样心悸,又怕的要命。”

  “你怕死吗?”韩彬问,“数据传输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

  “现在不。”赵馨诚摇了摇头,“但还是怕的好,怕死就会对命敬重点。”

 

----------九----------

 

  巷口边立着柳塘街道几个字,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这个位置。下城区重重叠叠,像是蜂巢,今天叫这个街道名字,明天或许这块牌子就会被踹飞。

  “海万疼痛医院,”赵馨诚念着这个名字,是个私人医院,几年前倒闭,院内器械有几台消失的很恰巧,医院有分部原址就在这里附近,赵馨诚找到它不可谓不费劲。

   顺着狭窄的钢筋混凝土向内走,他久违地嗅到了上世纪气息。地面是很早前的柏油路面,年久失修坑坑洼洼,这片城区像是被政府放弃,旧日气息一分不落地发散出来。

  绕过一个小而破烂的教堂,后面就是废弃医院。医院大门紧闭着,但向里望去,院内并无杂草,像是多人来往的痕迹。

  赵馨诚紧握着枪,谨慎拨开破烂不堪的门帘。那本该是透明的样式,医院统一的配置:透明门帘,白色门框,如今门框变成了暗黄,门帘上有斑斑点点,很难判断是血迹还是别的什么呕吐物溅在上面。他没有因此皱眉,而是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周围一切环境。

  独自一人来这里不够明智,但他对自己足够自负:如果就像先前调查的那样,这里应该仅有五六人,还大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待业医生。作为一个正处壮年,武力值在一线的刑警,他处理这几个人轻而易举,没必要在下班时间纠集一队人马。

  具有讽刺意味的是,他迈进大厅前就嗅到了一阵血腥味。大厅内残骸遍地,有人穿着白大褂,有人穿着便服。但无一例外——他上前,这些死去的人脖颈后血肉模糊。

  周围一片寂静,他听不到其他人的心跳声。  

 

  窗外走廊传出细微脚步声。

  赵馨诚耳力极佳,立刻举枪向外走去。他十分警惕,但架不住这人出奇招,对方手撑墙壁,攀着门框上方,从赵馨诚头顶跳下。赵馨诚被对方的大腿锁喉,猛摔到地面,双手被压在身下,枪仍紧握着,但使不上力。他猛地起身,将对方从身上掀下,狠狠撞击开来。那人飞速起身,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,力度极大,赵馨诚整个人翻转过去。对方手中有刀,划下的力度像是要将他开肠破肚。赵馨诚后退两步,挣开钳制,猛地开了枪。

  这人人死去悄无声息,以一种莽撞又刻意的方式出现在他的射击范围。他开枪时似乎抓住了那点刻意,但一切都随着栈堆的破碎灰飞烟灭,悄然离去了。瞬间,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赵馨诚心头升起,那个身影,这个熟悉的移动方式,中枪倒地的样子……他不由得腹肚抽搐,手脚发麻。一个荒谬的猜测迅速精准地砸落。

  倒地的人脸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,栈堆的蓝光一点点熄灭过去,赵馨诚望着尸体看了两眼,颤抖着从衣服口袋掏出手机。第一声时无人应答,他沉默半晌后,又拨通了警局内线。

 

----------十----------

 

  “你介意我……?”他伸出手,靠近韩彬的身体,用恳求的眼神盯着对方。

  被他这么看着,韩彬很难说不。赵馨诚的手指上有练枪生出的软茧,指甲修剪整齐,指尖微微发凉,触碰到韩彬胸膛时,韩彬没有因此退缩。他好奇地看着赵馨诚,看着赵馨诚感受到那丝心跳后,情不自禁地露出点惊奇的表情来。

  “这不能证明我还活着,”他仍旧一点一点打碎着对方的想法。韩彬低下头去,露出光裸的脖颈,那里发出暗淡蓝光,“这才是。”

  赵馨诚的手伸向他的后颈,手覆盖上那片蓝光,露出点小心翼翼的表情。

 

----------十一----------

 

 

  二十分钟后,现场被封锁,随行法医开始录入信息。他再次拨打了第一通电话。

  这次有人接了,“喂?我是韩彬。”

  “你还记得那个非法身体改造的案子吗?”

  “记得,你说过。”

  “我杀了其中一个。有证据显示他是他们中的一员……但不知为何,他杀了自己的同伙,还跳出来想杀我。”

  “他死了吗?”韩彬问,“彻底死亡。”

  “彻底死亡。”赵馨诚肯定道,“他死时……表情很平静,栈堆的光一点点熄灭了,接着他像是断电一样,眼神再也没光了。”

  他们之间沉默了许久,沉默的时间过长,赵馨诚后背发凉,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,

  韩彬似乎微笑了,“先办案吧,这件事回来后你可以仔细讲讲。”

 

----------十二----------

 

  “是件稀奇的东西,”穿着白大褂的人含糊地讲,“很难搞到。”

  “但你还是搞到了,还要给我看。”韩彬对付他游刃有余,“是什么?”

  他被带领至走廊深处,最内部房间打开后,里面尽是营养液的腥甜味道。他看到房间正中央摆放的一具躯体:一个成年男性,赤裸安静地躺在舱内。

  “上个世纪的基因标本。”对方解释道,“现在很难搞到上个世纪的基因版本了。”

  韩彬仔细看了一眼还未苏醒的人。一个真正死去过的人。一个真正了解死亡何物的人。

  “下一次数据清零是什么时候?”他突然想起了点事情,如果这人活在2010年后,或许数据还未被清零,即便死去,栈堆仍未清零。

  “三个月后。”

  这时,韩彬真切地露出一个微笑来。

 

 

 

 

------------完。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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